刺猬公社

“黑”河北第一人史里芬:拍奇葩建筑,我不追求意义


“如果这个事情竟然被别人解读出意义,我会像那种自己文章被选到高考阅读里的人一样震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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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晓通


河北美术学院的建筑风格,与大众认知中的中国现代建筑理念是错位的。


它以最粗放的方式,集纳了“霍格沃茨”风格,中国传统园林流派,粉色欧洲城堡,敦煌、云冈石窟大佛像,自由女神和九匹马......你能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中西方建筑,在这里错落有致,浑然天成,自成一派。


河北美术学院

河北美术学院


美学风格各异的河北美术学院遭到舆论质疑,它对美学的定义已经到达了令人费解的程度。“我们的定位是集世界宗教建筑艺术之大成,来打造这个美术学院。”河北美术学院院长甄忠义在接受《中国新闻周刊》采访时说。


在知名视频博主史里芬的眼里,河北美术学院“应该是美术帝国”。这座“美术帝国”也是在他的视频里大规模传播开来的。


史里芬不是河北人,但却比本地人更了解河北——从某种角度来说。


从2018年5月,史里芬在微博上发布了第一个作品,标题是“世界上最大的王八”。“王八”是河北雄安的一个“珍奇水生动物馆”,从未开张,外形是一只巨大而丑陋的乌龟。


“这是全世界最大的王八,它建在民风淳朴的河北雄安,整天趴在白洋淀的土地上,嚣张而寂寞......”


河北珍奇水生动物馆

河北珍奇水生动物馆


第一个视频时间只有1分13秒,和史里芬此后其他成熟的vlog作品相比,第一期更像是一个片段。史里芬告诉刺猬公社(ID:ciweigongshe),前三期“还没有摸索出传播规律”。


但是有一些特性贯穿了后面所有的视频。比如视频都是奇葩建筑,拍摄设备都是云台加手机,节奏极快的剪辑,史里芬本人高密度的吐槽。


因为前期视频中的奇观大多建筑在河北境内,网友开玩笑称,史里芬在黑河北,大概已经被河北旅游局拉黑。这种“黑”,也成为了史里芬粉丝中的独特调侃文化。


这种风格是史里芬自学而来的。在拍摄vlog之前,史里芬在新媒体公司做撰稿人。视频是完全不一样的逻辑,“视频是观看成本极小的东西,在前三秒你没有办法抓住观众,观众就不会继续往下看。”


“在表达这件事情上有天赋”的他很快找到了视频的传播方法。现在他的微博粉丝有100万,2月26日推送的视频有超过1.8万次转发,2018年发布了30多个介绍建筑的视频。


他的镜头总是对准奇观。河北最大的王八,湘西村落里的外星人科研站,唐山麻龙湾,长沙万家丽。他的语气总是调侃,但他并不认为这些建筑有什么问题。他觉得“奇观是一种正常的生活场景”,反而“我们过的生活才是不正常的”


你很难从他的视频里察觉到这种态度。


史里芬今年27岁,大学读中文系,他关注最热门的社会议题,现在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产品负责人,“首先要对产品的存续负责”。聊天过程中,他几次提醒刺猬公社,下面说的就别写了。


那些被他拍摄的对象,并不觉得受到了嘲讽或者伤害,反而他们会感谢他,感谢他的宣传。他去长沙拍摄“世界最大建筑”万家丽广场,后来万家丽的老板给他发来邀请函,感谢他的“关心与支持”,并且诚邀史里芬全家到万家丽做客。


长沙万家丽

长沙万家丽



“纽约特朗普”是史里芬拍摄的第23期短视频,主角是保定著名企业家孙大午。视频传播开之后,孙大午给史里芬寄来了20瓶白酒,8只烧鸡,还有自己出版的书。


他视频里充满丑陋和奇观,他认同审美存在高下之分,“但是夸张、繁复、充盈,这种民间的审美不是那个‘下’。”他觉得如果倒退三百年,巴洛克风格“一定是法国土味”,再过一百年,“万家丽就是中国巴洛克”。


据了解,巴洛克起源于罗马,是一种代表欧洲文化的典型艺术风格。欧洲人最初用这个词指“缺乏古典主义均衡性的作品”,古典主义者认为巴洛克是一种“奇特、古怪、变形、堕落、瓦解”的艺术,具有贬义。现在,这个词已失去原有的贬义。


他清楚自己的观众是偏精英主义的人群,也知道观众一定会认为这种东西不正常。这种不正常是他选题的标准,因为这种反差意味着关注和流量。“趣味无可争辩”是他强调很多次的一句话。

以下是他的自述。


1

奇观建筑一直存在,为什么在我拍摄之前没多少人关注?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媒体人全跑到北京了。


这个特别重要,他不知道家乡发生了什么事。家乡的知名自媒体是做什么的?不是做什么吃喝玩乐,就是本地生活圈这种东西。


他也不会觉得那东西不正常。能觉得那个东西不正常的人都在北京。为什么?原因在于文化生产。在文化生产上面,中心城市和其他城市的隔离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情。


这种奇观是一种正常的生活场景,在中国,这种奇葩审美才是常态。


我们过的生活才是不正常的,你从来没有真正到生活中去,从来没有真正地留意过生活。在北京的媒体,他可能是个长沙人,但他讨论的也是咪蒙和新世相。


我不担心没有选题,唯一担心的是选题的顺序,这个非常重要。我不反对别人来拍这个东西,我有非常强的自信,别人拍的肯定不如我的好笑,但他会提前把流量释放掉。比如我拍这个视频本可以做到300万浏览量,他可能拍出来只有30万。但是我再来拍,肯定就不会有那么高的播放量。


2

我做第一期视频的时候就预料到会火。


做第一期视频之前,我经过了一段很长时间的踩点,这段时间大概积累了三五十个选题,中间又有读者投稿,最终在河北省积累了七十多个选题。我可以预料它会火,但是不知道它会在哪一期火。因为有那么多选题,他们都非常好玩。


我的视频核心资产就是我的表达。一期视频,如果你把底下字幕遮住,就会非常平,只有有了那些字之后,视频才好笑。


我没什么表达欲,但是在表达这件事情上很算计成本,如果你给我一份工作比现在要轻松,还能够赚钱,我也可以不拍视频。我对表达这件事没什么想法,现在选择的就是感兴趣又能挣到钱,就这样。


我非常确信,奇观会有拍完的一天。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,网友投稿来的奇观选题依然很多,但是都是我已经发现了,没有新的东西。


我最核心的能力是文字能力,其次是叙事能力,这两个能力可以用到任何的吐槽中。我可以去找奇怪的人,去研究他们的生活,去做纪录片或者访谈视频,都是可以的。如果中国的拍完了,那就去国外拍。所有奇观拍完之后,还可以拍其他东西。


河北天子大酒店

河北天子大酒店


3

我大学读的是中文系,我的同学们最主流的去处是考公务员、选调生、村官、事业单位。天津是一个非常固步自封,并且沿着固定轨道前进的环境,那个环境会把所有人都塑造成那样。在中文系那四年,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,不能继续在那里待下去。


评论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太大意义,我只是比较善于表达。我会计较得失,会计较我表达的这些事情,它们值不值得表达。


判断值不值得很简单,就是看它能给我带来什么。比如我写文章需要稿费,对吧?我做视频需要点击量,我拍vlog需要广告,我做微博需要资源扶持,种种。我会非常了解这件事情的得失,以及值不值得做,我非常不喜欢不计得失的表达。


不计得失的表达,本质上是不负责任的。


4

我生产的东西是产品,所以我要对产品负责。


毕业之后我在广告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,后来去做了新媒体。在新媒体工作的时候,我摸索到了传播的规律。但是对视频没有帮助。


在一篇新媒体文章里,可以有三四千字去施展这些技巧,但是视频不一样,视频是一个观看成本极小的东西,在前三秒你没有办法抓住观众,观众就不会继续往下看。


我现在做的是产品。现在的环境,第一要对产品的存续负责,其次就是需要对产品最后的样貌负责。之前写稿的时候,稿子会有人编辑,会有人检查,我只需要写,别的不用负责。


现在从拍视频到字幕到微博文案,都是我一个人负责。我会小心谨慎到,平衡一个句子中的定语和状语,我会用非常传统的方法,平衡一个句子中的仄起平收,让你听起来非常舒服。


5

我觉得这些所谓的“奇怪”也是我们建构出来的。我一直非常强调的一点是,什么是真实的生活,什么是不正常的事情?


就像我们在观察丑陋这一点时。我们当下的审美是被启蒙主义之后的学院理性所规约过的,这套学院理性是高度依附于城市和政治正确的。这些东西不是人类漫长历史的主流。


如果你去回顾美国的历史,你会发现,即使现在美国的西部,那些农场主,还是喜欢把卡车上装很多五彩发光的镀铬装饰,跟比亚迪没什么区别,跟印度的公交车没什么区别。


我们对于审美的简约和柔化,其实是二战以后的事情。


我在做这个事情之后,逐渐对审美这个事情没有那么较真和偏执。我当然是以一种看似非常调侃、契合城市趣味的方式去进行这件事情,但我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,我甚至觉得看这些东西的人问题比他们还要大。


审美本身当然是有高下之分的。但是夸张、繁复和充盈,这种民间的审美并不是那个“下”。


如果时间倒退300年,巴洛克和洛可可一定是法国土味。再过100年,这些奇观可能就是中国的洛可可,万家丽就是中国洛可可。


从根源来讲,趣味无可争辩。一个人拿三百万修一个乌龟,这件事情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个人趣味的宣示。这个跟我们写公众号告诉你什么是简欧、什么是日式,是一样正当的。


甚至他那个事情还更正当,因为它解决了两个村的人的就业问题,让这个村的凝聚力和组织力更强了,而我们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取代的公号写手。


白洋淀异国风情园

白洋淀异国风情园


6

我的观众基本是偏精英视角的人。我的观众不是我拍的那些人,还是北上广为主,年轻人居多。他们觉得这个东西不正常。


我不会去拍一个他们认为正常的东西给他们看,寻找这种不平衡,是我选题的标准。


有人说我的内容是“奶头乐”,我觉得没有问题。我完全没有在追求意义,没有追求宏大叙事。我觉得那挺傻的。你就做这么一点事,你还想教育一下大家,提高一下审美?


这些建筑本身算是一种他们自发的宏大叙事。他在投入他的成本,做他的表达,我也在投入我的成本,做我的表达,大家都在表达,谁也没有高低,谁也没有在教育谁,让公议自由选择。


我不回避商业化,我完全没有追求意义。如果这个事情竟然被别人解读出意义,我会像那种自己文章被选到高考阅读里的人一样震惊。


我现在唯一的生活方式和谋生本领,就是拍视频,我怎么会想到拿它去教育人呢?我想到的就是它的流量,能带来多少广告,这个视频能存活多久?


如果这个事竟然有了意义的话,那就是送的。


【声明:本文为刺猬公社(微信ID:ciweigongshe)原创出品,未经授权禁止转载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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